第五章 血蘑菇调兵(第6/11页)

两个人心满意足,由保安队的人送出城门,顺原路打马回山。血蘑菇平时在山上吃不着好的,又正是能吃的岁数,在县城中贪嘴吃多了熘肉片,骑着马一通颠簸,肚子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半道上跑肚拉稀。他怕耽误了差事被大当家的责罚,就让白龙带上钱先走,自己在后边慢慢儿嘎悠。

他们这个绺子占据一座孤山岭,山头又高又陡,形同一把锥子,上顶着天下杵着地,谷深数里像个口袋,两侧山连山水连水,岭连岭沟接沟,堪称天然屏障。左近有个地方唤作“剪子口”,传说这一带有吸金石,无论山坡、石缝、小沟岔,到处是金疙瘩。清朝末年挖出过金脉,出过“狗头金”,留下许多大小不一的金眼子,以及一座供奉“金灯老母”的小庙。关外挖金之人向来尊耗子为仙,据说金灯老母就是只大耗子,金帮下金眼子之前,必先备下供品,什么饽饽馒头、好酒好肉、香油果子都少不了,由金把头率众焚香跪拜,求金灯老母保佑他们多拿疙瘩。后因关外战乱,金帮的人都被打散了,长年不见人迹,庙宇失了香火,而今山墙半塌,门歪窗斜,残破不堪,四周长满了蒿草,荒凉中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寒气。

分赃聚义厅就在破庙后的孤山上,血蘑菇捂着肚子一路往回走,行至破庙附近,本想继续赶路,不料起了一阵怪风,卷起阵阵白雾,紧接着风云突变、闷雷滚滚,天黑得如同抹了锅底灰,正所谓“老云接驾,不是刮就是下”,料是行走不成,只得把马拴好,跑入供奉金灯老母的破庙中躲避。老话儿说“二人不放山,一人不进庙”,皆因没了香火的破庙中,常有贼寇强人落脚,行路的孤身一个去庙中投宿,万一遇上歹人,恐受其害。血蘑菇本就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倒没这个忌讳,只怕屋顶塌下来,把自己砸在下边,便蜷缩在供桌下闭目养神。脑袋里头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掩上的庙门突然让风刮开了,打外边进来一个黄袍老道。可也怪了,孤山岭下连个打猎的也没有,哪儿来这么一个牛鼻子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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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专干杀人越货、砸窑绑票的勾当,疑心最重,成天担心遭人报复,谁都不会相信。即便同一绺子中的弟兄,也常相互猜忌。血蘑菇也是如此,孤山岭土匪出没,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方圆几百里更没有什么道观,哪儿来的这么一个老道?他摸不透对方是什么来头,不便轻举妄动,就掏出火折子点亮供桌上的油灯。金灯庙中破破烂烂,房顶子上蛛网密布,墙根儿横七竖八堆着破木板子烂砖头,泥胎塑像上彩漆斑驳、面目模糊、裂纹密布,在忽明忽暗的油灯光亮下,显得分外诡异。再瞅眼巴前儿这个老道,五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材瘦小,半新不旧的土黄色长袍盖到脚脖子,两只袖子又宽又长,脚踩十方鞋,一张脸面黄肌瘦,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黄胡子,一对小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全是邪气。带的家伙什也不少,背着一柄木剑,盘得锃明瓦亮的大葫芦挂在腰上,手握一杆短柄烟袋锅子,黄铜烟锅,玛瑙烟嘴,拂尘插在脖子后头。

血蘑菇后退两步,拱了拱手:“这位道长,我瞅你面生,不是这山里的人吧?”黄袍老道似乎没将血蘑菇放在眼里,阴阳怪气地说:“道爷往来游食,仙踪不定。”旧时行走江湖的僧道头陀大多会说黑话,也受土匪敬重,所以血蘑菇又行了个匪礼,问道:“既是游方的化把,不妨报个蔓儿、说个价?”黄袍老道一摆手中拂尘:“久在深山不问尘,洪武身边伴过君!不怪你这山野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我道号辰松子,异名黄太公的便是!”血蘑菇听黄袍老道口气猖狂,而且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自己,目光闪烁不定,看来绝非善类,只怕手段了得,敌他不过,不免下意识地撩开衣襟,伸手去腰里摸枪。

黄袍老道一眼瞥见血蘑菇缠在腰上的黑蟒鞭,油亮乌黑,恍若蛇蟒,立时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不瞒你说,贫道受仙灵托梦指点,来此降妖除怪!”血蘑菇不以为然:“孤山岭剪子口有金灯老母护佑,还用外来的老道降妖?”黄老道捋了捋胡子,挺了挺腰,把脸凑到血蘑菇鼻子尖上:“你看你岁数不大,见识倒不小,我实话告诉你,金灯老母就是个千年耗子精,占据此山金脉,凭借吸金石兴妖作怪已久,当受天罗地网格灭。贫道观你气色极高,他日必成大功,位在诸侯王之上,可助贫道一臂之力,得了吸金石,咱俩二一添作五,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血蘑菇听到“吸金石”三个字,不由得动了心思:有了吸金石,金疙瘩不求自得,能给绺子找到狗头金,无异于立下大功一件,四梁八柱都得对我刮目相看,也让干爹和我老叔脸上有光。转念又一想:虽然听当过萨满神官的老鞑子提及,山里头有吸金石,可自己在这山前山后十多年,从未见过半个金粒子。而今这个老道顺口一说,还能当真不成?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半信半疑地问道:“但不知如何相助?”黄袍老道伸出细长的手指,往血蘑菇腰上一指,说道:“庙后有个金眼子,等贫道掐诀念咒、布阵施法,必然会有一道妖气从里边冲上来,到时候抡起你这盘条子,狠狠抽打金灯老母的泥胎塑像,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血蘑菇奇道:“你这牛鼻子老道挺识货啊!瞅出我这条黑蟒鞭厉害了?”黄袍老道“嗤”的一笑:“道眼通天,术法通玄,岂能把朱砂当成红土,棒槌看作萝卜干儿?你这鞭子非比寻常,乃是断头鬼辫子上带血的头绳绞成,一鞭子能打掉地仙五百年道行!”不等血蘑菇再问,黄袍老道已拔出背后的木剑,画地为圆,撩道袍盘腿坐在当中。血蘑菇冷眼观瞧,见道袍下是毛茸茸两条腿,不觉暗暗心惊,又看老道瞪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北斗星君,太上仙师,诸天神灵,奉道真人,黄龙显圣,速助我行!”供桌上的油灯越来越暗,紧接着一道灰烟冲入破庙,急速盘旋,如同扶摇羊角,绕着黄袍老道打转。

黄袍老道坐地岿然不动,口中吐出一道黄烟,又细又长,与灰烟缠斗在一起。血蘑菇看得真切,心下吃惊不已,冷不丁想起黄袍老道的吩咐,手中紧紧握住黑蟒鞭,正要去打金灯老母的塑像,忽地刮来一阵怪风,血蘑菇打了个寒战,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金灯老母是金帮供奉的地仙,香火曾百年不绝,虽没有灵验显圣,可也从未听说它兴妖害人,倒是这个穿黄袍的老道,形貌不正,来路不明,我可不能因为一时贪心,上了妖道的当!”黄袍老道不知血蘑菇在打什么主意,见他迟迟不出手,喝骂一声:“秃露反帐的玩意儿,你等啥呢?”血蘑菇听黄袍老道出言不逊,不由得心头冒火,他本就是土匪秉性,当堂不让步,下手不留情,从不瞻前顾后,当即手腕子一抬,猛听“啪”的一声脆响,黑蟒鞭正打在黄袍老道身上,立时闻到一股子恶臭,比屎尿更胜十倍,急忙捂住口鼻退开几步,再看庙中两道怪烟踪迹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