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 最亲爱的克伦威尔(第6/22页)

“你干吗告诉我这些?”

“我告诉了所有的英国人。”

“挨家挨户吗?”

对方是想要他向红衣主教传递一个消息: 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这除了会使他向法国国王求助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呢?无论怎么做,都是叛国罪。

他想象着红衣主教在索思韦尔的教士会堂里,周围都是教士,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主持会议,头顶是高高的拱顶,他就像一位国王,自由自在地置身于一片林中空地,被雕刻的树叶和鲜花所环绕。那些图案是那么柔和流畅,圆柱和拱肋似乎都有了生机,仿佛石头也绽放出了鲜活的生命;柱顶饰有浆果,柱底是缠绕的藤茎,柱身有丛生的玫瑰,同一支茎梗上既花朵盛开,也花籽累累;一张张面孔在枝叶间张望,有狗,有野兔,还有山羊。还有人的面孔,它们栩栩如生,几乎能变换表情;也许它们正惊讶地看着下面他的保护人那魁梧的红色身形;也许在夜晚的静寂之中,当教士们睡觉后,那些石头人会吹吹口哨,唱唱歌。

他在意大利学过一种记忆法,并辅之以画面。有些画面来自于树林和田野,来自于矮树篱和杂树林: 胆小的动物睁着明亮的眼睛,藏在灌林丛中。有些是狐狸和鹿,有些是狮身鹰首兽和龙。还有些是男人和女人: 修女,战士,神学博士。他在他们的手中放进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圣厄休拉拿着一张弩,圣杰罗姆握着一把长柄大镰刀,而柏拉图则拿着一把汤勺,阿基里斯端着一只木碗,里面装着十几枚李子。如果想用平常的物品和熟悉的面孔来帮助记忆,根本就没有作用。我们需要令人惊讶的并置,需要多多少少有些特别、荒诞甚至不雅的形象。等你构想出这些形象,就把它们放在你所选择的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点,每个形象还附带着自己的一套语汇和数字,一旦你需要,它们会随时提供。在格林威治,一只被剪了毛的猫可能从橱柜后面向你窥视;在威斯敏斯特宫,一条蛇可能从房梁上俯视着你,嘶嘶地叫着你的名字。

这些形象有些是扁平的,你可以从它们上面走过。有些穿着皮衣,在房间里走动,但他们也许是些脸长在脑袋后面、或者拖着纹章上的豹子那般长尾巴的人。有些像诺福克那样对你怒目而视,或者像萨福克大人那样张口结舌地望着你。有些在说话,有些在呱呱叫。他将它们井然有序地保存在自己脑海中的陈列馆里。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构思这些形象,他的脑海里装有上千出戏、上万场短剧中的人物。因为这种习惯,他常常会瞥见已故的妻子,瞥见她仰着白皙的面孔藏在某个楼梯井,或者在奥斯丁弗莱或斯特普尼家中的某个角落一晃而过。现在那个形象开始与她妹妹乔安的形象融合起来,以前属于丽兹的一切渐渐地属于她: 那似笑非笑的神态,那探究的眼神,那不穿衣服时的样子。直到他说,够了,并把她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雷夫骑着马,长途跋涉去给沃尔西传信,有些信息十分秘密,不能写在纸上。他倒是想亲自去,不过尽管议会正在休会,他却不能离开,因为他担心一旦自己不在场帮忙辩护,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沃尔西;再说,国王或安妮小姐可能随时要找他。“虽然我不能亲身陪伴着您,”他在信中写道,“但请您相信,此时此刻,以及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的心与灵魂都跟大人您同在,我会为您祈祷,为您效力……”

红衣主教在回信中说: 他是“我在这场灾难中最真诚、最可信、最可靠的人”。他是“我最亲爱的克伦威尔”。

他在信中还要鹌鹑。而且还要花籽。“花籽?”乔安说,“他打算在那儿扎根了吗?”

傍晚时分,国王非常沮丧。在他争取重新变成已婚男人的战役中,又过去了一天;当然,他否认与王后有婚姻关系。“克伦威尔,”他说,“我需要找到办法,拥有这些……”他朝一旁看去,不想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我知道有法律上的难题。我没有不懂装懂。在你开始之前,我也不想听任何解释。”

红衣主教给自己的牛津学院和在伊普斯威奇的学校捐赠了不少土地,那些土地会带来长久的效益。亨利想要它们的金器银器,想要它们的图书馆,想要它们的年收益以及产生这些收益的土地;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二十九座修道院的财富被转入那些机构——教皇允许将它们扣留下来,除非那些收益是为学院所用。但是你知道吗,亨利说,我已经不怎么在乎教皇以及他是否允许了。

现在是初夏。夜晚很长,空气和青草散发着馨香。你可能会以为,一个像亨利这样的男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可以想上哪张床就上哪张床。宫廷里到处都是饥渴的女人。但在召见克伦威尔之后,他将与安妮小姐去花园散步,她的手扶着他的胳膊,两人喁喁私语;然后他会回去独睡空床,而她大概也一样。

国王问他从红衣主教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时,他说他怀念陛下脸上的神采;他在约克就任主教仪式的准备也正在进行。“那他为什么还不去约克?我看他是在一拖再拖。”亨利不高兴地看着他。“我不妨替你说了吧。你还是向着你的主子。”

“红衣主教对我一直恩重如山。我怎么会不向着他呢?”

“而你眼下没有别的主子,”国王说。“萨福克大人问我,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告诉他,在莱斯特郡,北安普敦郡,都有姓克伦威尔的人——他们拥有地产,或是曾经有过。我想,你没准是那个家族某个不幸分支的后代?”

“不是。”

“你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我会让纹章官[6]去查一查。”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们是查不出什么的。”

国王有些不快。他没有利用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 查出世系,不管是多么卑微。“红衣主教大人告诉过我你是孤儿。他还说你是在修道院长大的。”

“哦。那是他的一个小故事。”

“他给我讲的是小故事?”国王脸上的表情一连变了几次: 恼火,好笑,回想起往事时的神往。“我想没错。他告诉我你憎恨宗教生活里的某些东西。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你为他工作时很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