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将初成(第3/5页)

“精锐三万?”萧少卿步伐微有一顿,又道,“那去江夏的北府兵有多少?”

“五万。徐州刺史、左将军阮朝为统帅。”

“皆是这些年招募的新兵?”

“不,有两万为当年青翼营的旧属,是只听命郗峤之元帅的中军将士。”

萧少卿在此话下沉默片刻,微微而笑:“原来如此。此旧属不同彼旧属。澜辰从未到过战场,用兵却精到如斯,不负郗氏之子。”

“什么?”钟晔却似是糊涂。

萧少卿缓缓道:“听说九年前北府兵因那场变故一分为三,其一跟随殷桓去了荆州;其二被沈氏纳为己用,镇守扬州;其三,大概便是北府军中留守的这五万将士了,想来也是对郗伯父最为忠心的一批将士。钟叔,我说的是不是?”

“是。”

“想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是情深义重之辈,只是除却青翼营中军两万人马,其余三万将士却是与今日的荆州军朝夕相处的同僚,若战场再遇,未免没有旧情和顾虑。可惜跟随殷桓而去的那些人,往日既能背叛旧主而趋功名,如今怕也是凶狠绝情依旧。如此一来,双方相遇,未战先分胜负。这一点,我既能想到,想必殷桓也不会罔顾。北府兵前来助战,承载了整个朝廷的希望,若一战溃败,对战局的影响可想而知。而澜辰却避开了此处敌长我短的隐患,让这三万人南下孟津,不仅是料敌于前,更解了我两线作战、首尾难顾的困局,如此怎还不是用兵精到?”

钟晔目露惊叹,抚须笑道:“少主的心思,唯有郡王最明白。”

“不,”萧少卿轻轻一笑,“并非他所有的心思,我都能当即体会过来。”他抬起双眸,旭日东升,璀璨的光泽于他历经一夜战火的眸底静静凝聚:“话说回来,其实有些时候,还是不明白能够让人安心。一旦知道了……”他话音停住,踌躇片刻,才接着道,“虽然他有他的苦衷和无奈,我却并不见得认同。”

钟晔见他说得如此慎重,不禁紧张起来:“郡王说的是何事?”

萧少卿唇边微微一扬,淡然道:“年前我在汉阳战败,战马受累,此事澜辰当真是事后才知?”

“战马?”钟晔愣了愣,半晌才想起当初怀疑韩瑞叛投的事。他思绪飞转,回顾洛都云阁收到的飞鸽传信,凛然一惊,背上顷刻渗出一层冷汗。

“或许于他眼中,国仇、私仇,不分彼此。”萧少卿低声一笑,继而怜悯地叹息,“澜辰……背负得太多了。”话尽于此,他不再多说,转过身,径自走往中军营中。

钟晔却僵在当地,神魂四游,良久,才再度活过来般,长长透出一口气。

如此深沉难测的心思,即便亲如自己,也觉骇然惊悚。可是郡王,你却不知,他所剩时日无多。非如此,不得认祖归宗,不得雪恨报仇——

如今的人世间,他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钟晔于茫然中忽然心痛难当。

便连郡主,也被千山万水阻隔着,遗舍在北方。

壮志将酬,又有何用?那人却早已心念如灰。

萧少卿刚走近帅帐,便听有咳嗽声入耳,低微压抑,断断续续。触摸到帐帘的手不禁一滞,思索顷刻,他才掀帘而入,笑道:“阿彦,三万北府兵已到南康郡,正解了我燃眉之急。”

帐中一人背对他立于战图前,因披着黑绫斗篷,身姿愈发显得瘦削修长。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他淡然一笑,声音冷冽而柔清,吐音出唇,竟宛若有寒气飘拂四溢。待他转过身来,容颜如旧,只是肤色雪白如冰玉,透不出一丝血气。

帐中光线昏淡,一抹阳光却在此刻穿透撩开的帐帘,照在他的身上。青衣染朱,层层湮没,仿佛正是冰雪在无声消融,令萧少卿心神发颤,忙放下帘帐,走到郗彦面前。

“那寒毒……”他皱眉,终是藏不住心中的担忧,“难道上次送去北朝的雪魂花丸并无作用?”

“不,很有用。”郗彦微笑道,“只是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这才微有不适。”

“如此,”萧少卿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轻轻颔首,“既是劳累,坐下说话。”

“好。”

两人对案而坐,萧少卿倒上热茶递过去,问道:“你不辞辛苦来石夔关见我,想必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战事?”

“什么也瞒不过你。”郗彦直言,“有件事,请你帮忙。”

萧少卿道:“你我之间何谈帮忙?但说无妨。”

“如今北有殷桓之祸,南有蜀国为乱,乱世之下,非如此机遇朝廷不用北府兵,也非如此机遇,我不得南归。”郗彦缓慢陈述着,“沈伊已回到邺都,拟为我郗氏一门的冤案平反,以恢复我的真实身份。而岷江今日大胜,战报呈上朝廷,必有嘉赏。我并不贪图赏赐,只是想借此形势,请湘东王为我荐书一封,上报朝廷,重领北府兵,至怒江前线,对抗殷桓。”

萧少卿笑道:“我想你要说的也是这事。父王那边,并无问题。”他话语一顿,轻声道,“你该知道,他心底一直是向着你父亲的。”

郗彦轻笑点头:“是,我明白。”

萧少卿这才有空转顾四周,看似无意地问:“夭绍不曾与你同回?”

像是许久不闻这个名字般,郗彦略有恍惚,执起杯盏,只垂首饮茶,半晌,才抬起双眸,话语中满是倦淡:“她腿脚受伤,或许要在北朝再留些时日。”

“这样。”萧少卿不再言语,默默喝茶。

帐外忽传来一阵吵闹,萧少卿提声道:“什么事?”

帘帐掀开,魏让和偃真同时走进来,对视一眼,面容古怪。见他们俱是不言,萧少卿剑眉一挑,正要再问,却听那吵闹声已至帐前。一少年低哑着嗓子在苦苦哀求:“我不想进去。姐夫,不进去可以吗?……我为什么要见他?……我阿姐又没和他一起回来……”

另一人气得笑:“谢粲!你究竟别扭什么呢?愿赌可要服输。”

“是……”少年嗫嗫嚅嚅着。

阮靳故作了然道:“原来你至今仍怕他?”

“胡说!”少年跳脚道,“我从不怕他。”气焰盛极一瞬,突又蔫下来,“我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阮靳终是无撤了。

几声鹤唳于一旁适时嚷开,夹杂着双翅不断扑簌的动静。不久,便听少年恼羞成怒的声音迸出嗓子:“鹤老胡说!胡说!那次掉在河里是我自己游上来的,不是他救我!……我练的剑法是阿姐教的,不是他教的!……阿姐喜欢和他在一起,关我什么事?”气急败坏,无心再战。蹬蹬的脚步声,落荒而逃了。

阮靳放声大笑,入帐时仍是意犹未尽地摇晃脑袋,叹道:“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