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 有关逃离(第4/4页)

后来我没见过他,可那段日子我脑袋里想的都是他,我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了,我跟客人做的时候客人在我身上折腾,可我躺在床上脑袋里想的还是他,也不光是想他,跟你说吧,就像一个猜谜语的人,猜不出谜底就要疯掉。

我就想,我非要再见到他问清楚不可,要不我就真疯了。

结果,我还真的又见到他了。

大概过了有两个多月吧,他又坐在那张沙发上,微笑地看着我。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抱着他,一口气问了一百多个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住哪里,他说他想在我住的地方住上几天。我真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像上次他跟我“谈生意”一样,我马上就答应他,然后跟妈咪请了假,把他领到我住的地方。

进了屋我们就开始做,一次又一次,他真棒,比上次还棒。做完后,我趴在他身上,问他那一百多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回答简单得让我想跳楼,他空空荡荡地看着房顶,说——

我离婚了。

我没什么打算。

我会付钱。

我说你在这儿住一辈子我都答应你,但是你要给我讲讲你的事,要不我会疯的。

你还要告诉我你的职业、你的爱好、你未来想干什么、你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说着说着我就哭了。我说你不能这样对我,没你这么欺负人的,你不能因为我是做“鸡”的就对我这样,你都快把我活活憋死了。

好吧,他搂住我,一只手在我背上抚摸。

他说,你何必这样呢?我和你认识纯属偶然,假如不是找到你,我也会找到另外一位小姐,那么烦恼的也许就是别人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我害了你。我理解你的好奇心,但我没想到你会好奇到这种程度,孩子,好奇真的对你没什么好处,假如你能打消你的好奇心最好,真的。尤其你是一个小姐——我不是鄙视你从事的工作,我当初只是想,做你们这行的,是纯粹的金钱与肉体的交易,非常简单。因此我雇了你,将你作为一个世俗的、具体的存在带到她眼前。而她,在世俗的眼光里是高贵的,她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有一个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身份,还有被一般人认为的超凡脱俗的气质,可她仍然是世俗的,和你一样是世俗的、具体的存在,她的外表和内涵都不能改变这一点。所以,她不相信我对她讲的我要离开她的每一个理由,她认定这所有的理由都是托辞和借口,是谎言,是欺骗,是他妈的bullshit。我只好用一个世俗的“事实”来结束一桩世俗的婚姻,比如更可信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婚外情,所以,我找到你。在没有想到这个计划之前,我试过跟她解释,可我发现我的解释根本没法说服她,甚至我自己也认为我的解释像个屁,不具有说服他人的重量。甚至我身体里也是一团云雾,影影绰绰的,似乎我内视到一丝真实的东西,像是目标一样的东西,可我还是无法用语言准确地表述出来。你对我是做什么的非常好奇,其实并非我不想告诉你,事实上我也没办法清楚地告诉你,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怎么活着,萌生离开她的动机和目的又是什么?未来我去哪儿去做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你说我怎么告诉你?我只能给你打这么一个比方:我之前的生活是一个英文字母A,你可以把A理解成一个具体的地方,一段具体的时间,一群具体的人,我活在其中已经许多年。然而我对这个A已经厌倦到了极点,因此我迫不及待地想远离它。但我的目的地不是B不是C也不是D,我永远不能预知我将去往哪个空间。我的一切都是未知,又怎么能清晰地给你和她一个答案呢?不过,我和你、和她最大的不同,是我不为这些谜一样雾一样的东西而烦恼,相反我还很快乐,为未知的一切甚至兴奋不已。这是一种大喜悦,是一种没法跟外人道,更不能被他人理解的大喜悦。就好比人们说,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是疯子,因为疯子没有目的,没有动机,没有条理,没有清晰的意识,甚至没有清醒的可能。换言之,疯子的大脑里是空的,不装任何东西,可也意味着有装入任何东西的可能。上帝才是最苦恼的,据说他洞悉一切,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是万能的,不需要思维,却也得不到因为做不成某件事而沮丧的乐趣。因此,浩渺宇宙中活得最没希望的就是上帝。上帝唯一令我羡慕的就是孤独,永恒的孤独。

我趴在他身上,我的眼泪滴在他的锁骨中间。我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告诉我我也知道了,你他妈是个疯子。

她望着我的眼神呆滞而空洞。

这是个最不像妓女的妓女。

我的录音笔已经没电了,可我忘了拿出纸和笔。

她说那个叫冰的男人在她的出租屋里住了七天就消失了,当她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就消失了。她走遍了整个城市,还找到了他抛弃的女人,可想而知那个女人并没有给她好脸色,更不准备跟她一起寻找那个消失的男人。她不甘心,又一次去找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也消失了,她甚至怀疑两个人现在又到了一起,一想到这点,她就想把自己的头发都揪下来。

总之,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没人发现他的踪迹,他在这个城市蒸发了,在这个世界蒸发了。她无数次地梦到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她做的梦永远是一个不变的场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沿着墙,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没有字没有头像的寻人启事贴在墙上。

我没法帮她找这个叫冰的人,可我答应了她。我站起来的时候,极不恰当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低下头捂着脸,我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找到正跟门卫下象棋的高明勇。他拉着我来到屋外,催促我说点儿什么。

空气清冽,不知何时雪片舒缓地飘落,这个清晨静谧而美好。

我和他呼出的热气让雪花避之不及,慌乱地逃离我们的嘴边。我毫无征兆地在高明勇双肩上推了一把,然后对正在倒退的、不解的、刚才还急于知道采访结果的他说:“你他妈干吗铐上她,那是个疯子,一个会编故事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