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第2/3页)

母亲皱起了眉头,要知道,印度是佛陀的故乡啊。“印度的冰雹一定大得出奇。”她说,“继续往下读,安丽。”

“你说对了,菱楚。”我读完后婆婆说,“太神奇了。会有那么大的冰雹!”

“碰巧猜对了。”母亲说,她们笑着互相点了点头。

多么融洽的一幕啊,在眼下这个时期尤为难得。邻居和家人也好,朋友和熟人也好,大家整天在争论不休。这有什么奇怪呢?我们被困在一个小笼子般的岛屿,日本人和汉奸定期向我们灌输着谎言,四周充斥着暴力和不安。

整个冬天,我一直坚持把钱浪费在登载各种坏消息的《时代晚报》上,而我内心唯一真正期盼的消息是我丈夫的音信。自从小黄来过后,我开始了解到一些聿明的近况,但是远远没有我期望的那么频繁。我渴望收到聿明的来信,就像渴望吃到一块美味的欧式甜点,然而,它们带给我短暂的喜悦后,却徒留更强烈的渴求。

还好,我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可爱的小女儿和我的虎宝宝。每天阿州都会给我带来惊喜,发出新的声音,做出新的表情,手抓得更紧,头抬得更高。他已经能自己翻身和坐起来了。到3月底,他可以趴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撑住身体慢慢爬行,凡是能抓到的东西,他统统会放进嘴里。阿州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从没想过他会出什么事。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祥妹照看阿州时把他独自留在屋外的毯子上,自己进屋里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我当时正在楼上练书法,听到外面一阵骚动,于是放下手中的毛笔。

“怎么了?”我站在阳台上朝下面大声问。

素莉惊恐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是阿州,少奶奶。他不见了。祥妹把他弄丢了。”

“弄丢了?”我差点晕了过去,心脏瞬间胀到足有水牛心脏的大小。“你说什么?”

“他们刚才在外面,就在这里。”

我一步越过三级台阶,飞快地跑下楼,从厨房冲到门外。

“我只离开了一下子。”没等我开口祥妹就大哭着对我说。

“你把他放在哪里?”

“毯子上。”

我的脑子在飞快转动。我的宝贝。他在哪里?我首先想到的是,某个在战乱中失去孩子的女人把阿州偷走了。“他不可能自己走了。”我尖叫起来,“他是个婴儿。一定是有人翻墙带走了他。快去找脚印。”

我抢在祥妹前面,顺着墙根寻找翻动过的泥土和折断的树枝。也许是日本浪人翻墙带走了阿州,想用孩子勒索赎金。我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罗圈腿鬼子。

“阿州,”我喊道,“阿州,你在哪里?”

“妈。”我似乎听到了阿州的回答。我绕到房子的另一侧……哦,妈祖啊。大门是敞开的!“阿州。”我边喊边跑到街上。我先朝巷子的尽头望去,然后才看了一眼脚下。

阿州就在我脚下,他趴在地上,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含在嘴里,身边都是山羊粪便。我把他抱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他的小脸。

“脏脏!”我大喊一声,用手指从他嘴里抠出一粒粒坚硬的羊粪球。“这是脏脏。不要把这些东西往嘴巴里塞。你是怎么回事?太恶心了。吐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放声大哭。

“像这样。”我示范给他看,“吐出来。在这里,祥妹,他一直在吃羊粪。”

“您可找到他了。”阿桂捂着心脏说,“谢天谢地。”

“哎呀!”素莉喊道,“我以为他还小,不会爬这么远的。”

“没人想到他会出去。”祥妹附和道,“我怎么知道?”

愚蠢的借口。祥妹是阿州的奶妈,应该知道阿州是个精力多么旺盛的强壮孩子。永远都不要让一个虎宝宝独自躺在毯子上。我差点当场辞退她。素莉也有错,一定是她的羊倌离开后,她忘记关上大门。我应该好好臭骂她们两个一顿。这时,左右邻居家的佣人已经隔着大门和窗户在偷眼瞧着我们,要不是阿桂劝我进来,随手又关上大门,我一定当着大家的面教训一下她们两个。

“你们知道这个岛上现在有多少难民吗?”大门刚一关上我就开始发难,“8万人。难民人数是我们岛上居民的两倍多。”

阿桂拉住我的手臂,我一把推开。“你们觉得难民都是好人吗?你们觉得难民里就没有人想偷这么可爱的宝宝吗?”我把阿州举到空中。他大声哭着,祥妹以为我会把孩子递给她,伸手想抱。“我们同情那些难民,出钱给他们买食物。你们觉得这样就能信任他们吗?”

素莉号啕大哭,而本身就是难民的祥妹则生气地瞪着我。

“安丽。”母亲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进来。”她说,“大家没事了。我孙子安全就好。”

是因为日本人入侵吗?是因为家园被占领,是因为种种不确定,还是因为一位母亲太怕失去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可以解释我的失态?我唯一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不是唯一紧张到神经质的人。鼓浪屿的人们每天过着担惊受怕却又无能为力的日子,很容易陷入忧伤和愤怒的情绪。不过,我们当中仍然不乏抱有希望和勇气的人,我塾师的表哥魏义敏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阿州爬到门外的事情过后一两天,我遇见了魏先生。我沿着海边往前走,打算去买一份《时代晚报》。天正下着雨,我朝下面的码头望去,只见一片泛着水光的黑色雨伞,如同夜里从鹅卵石间冒出的一个个蘑菇。我加入打着黑色雨伞的人群,一边听着雨点打在我雨伞上的声音,一边寻找船只的踪影。送报的船始终没有出现,大家开始沿着龙头路往回走,有几个人停在路边一个支着蓝色雨篷的小摊子旁,里面摆着简单的木桌。

等我过去时,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一个空凳子。站在大铝壶后面的老板娘示意我坐下,铝壶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她递给我一个有缺口的瓷汤匙和一双筷子,又舀出一碗甜豆浆,打了个鸡蛋进去,然后递给我。她的丈夫一边往热油锅里丢长条形的面团,一边把炸好的油条用筷子夹出来。他让泛着油光的油条在半空中稍微停顿片刻,控一下油,然后放到案板上用刀切成小段,盛在碟子里递给我。我们管油条叫“油炸鬼”,因为炸过的油条里面都是空气,轻飘飘的。

桌子的另一头,魏义敏和聿明的异母哥哥阿汾相对而坐,阿汾瘦得全身皮包骨。我和魏先生彼此十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阿汾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继续呼噜呼噜地喝他的豆浆。这么多年来,阿汾的母亲西瓜头一直不让他跟聿明来往,受他母亲的影响,阿汾对我们并不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