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5页)

艾米·罗廷迪恩敬启

信头上的地址是贝斯沃特。

亚当兴奋不已,急欲与他人分享。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在邻座上打盹的凯末尔。凯末尔一下子惊醒。

“什么事?”他气呼呼地说。

“我离文学大发现只有一步之遥了,”亚当小声说道,“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我忙着写梅利玛许的时候,曾写信给他的出版商们,询问是否还有不曾发表的手稿留存吗?”

“我记得好像有这档子事儿。”

“嗯,他们肯定把信转给他的家人了,所以我收到梅利玛许的姑妈,我是说甥女,写来的信。你看。”他把信递过去,信是用绿色圆珠笔潦草地写在老式讣告用的黑边信笺上的。

“这女人听上去有点神神叨叨的,”凯末尔说着把信递回去,“而且我本以为,你对梅利玛许已经不感兴趣了。”

“嗯,我的兴趣现在又回来了,”亚当说,“你难道不明白吗?这里头一定有可供发表的东西。至少可以弄出一两篇文章来。也许有些有意思的信件。梅利玛许自己是个不入流的作家,不过他认识一些大师。”

凯末尔冷冷地朝他瞥了一眼:“这么说,你打算放弃评论,改做学术了?”

“哎,搞评论,我也没弄出个什么名堂。”亚当为自己辩解。他还想接着说,但是旁边几个读者不满的表示阻止了他。刚才谈话时,他的嗓门一直在不断升高。亚当再次默读着这封信。嗯,为什么不呢,他心想。为什么不能放弃他尚未完成而且完不成的论文,重新开始研究埃格伯特·梅利玛许的书信呢?编辑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幸运的话,到六月份他就可以做完,拿到博士学位。然后他可以把论文拿去发表。他仿佛看到了一本小巧玲珑的书:《埃格伯特·梅利玛许书信集》,由亚当·爱坡比编辑并作序。对这类东西,星期日的评家写手们最趋之若鹜了。他们一定拍手叫好:“爱坡比先生发现的这些文件,把我们带到英国文学生活中一个业已消失但别具魅力的角落,他做出了重大贡献……”

亚当明显感到心情愉快起来。也许芭芭拉并没有怀孕。此刻他静下心来仔细考虑后发现,她显然不可能怀孕。他们以前没少自己吓自己,忧心忡忡真的以为不慎怀上了,结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他们事后总是觉得,当初实在是杞人忧天。芭芭拉当然没有怀孕。他要打电话告诉她这些,立刻。还要告诉她关于信的事。

到了电话亭,亚当发现自己的零钱用完了。他到古希腊大理石群雕旁的一家明信片小店,买了张英国博物馆的深褐色明信片,换到一把三便士硬币。可他终于给芭芭拉打去电话时,却没人接听。格林太太显然出去了,芭芭拉也许带着孩子们去了公园。亚当想到妻子推着叽叽嘎嘎作响、向一边偏斜的童车,走在巴特西公园灰暗、阴湿的午后,途经冬季闭馆的鬼城一般的游乐园,还一边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可能怀孕了,他顿感一阵怜惜和爱意交织的痛楚。但愿他能打电话找到她,让她放心,一切都好。

他返回阅览室的座位,可是无法把好心情转化为学习的动力。他为论文辛辛苦苦积累的笔记,让他满心烦躁。如今这些都已成过去了。就让长句尽情从英国小说中拖曳而过吧——他再不会去追逐了。他又拿起罗廷迪恩夫人的信,开始草拟回信,询问能否尽快过去看看那些文稿,他建议第二天傍晚。然而即便这么点时间的悬念,他也很难再忍受了。干吗不现在打电话,提议当天就去拜访罗廷迪恩夫人?他又看了看来信。不错,对方给了电话号码。亚当离开座位,匆忙返回电话亭。

亚当用臀部使劲,把电话亭的门关上时,兴奋得有些发抖。他正从口袋里掏零钱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声音尖利,响个没完。亚当困惑地环顾四周,开始还无法相信声音是从他眼前的电话机中发出来的。可恰恰就是。他拿起听筒,犹豫地说了声:“喂。”

“博物馆0012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亚当顺从地仔细看了看拨号盘中央的号码。“是的。”他回答。

“请稍候。有科罗拉多打来的电话。”

“什么?”亚当说。

“很抱歉耽误了这么久,博物馆,”接线员轻快地说,“今天线路真是乱得一塌糊涂。”

“我想你找错人了。”亚当这才说。可是接线员已经下线,亚当也想走人,但又没有胆量。再说,他自己还想打电话。他打开电话亭的门,手中握着的听筒仍贴在耳边,探出脑瓜环顾博物馆的大厅,希望能看到那个美国肥佬。

“在听吗,博物馆?”

“噢。嗯,不过我说——”他的头缩回得太快,砰的一下撞在门上,手中的听筒掉下来,荡秋千一样咔嗒一声砸到墙上。待他再次拿起听筒时,接线员又离开了,只听见一个美国人微弱的声音在焦急地说:

“伯尼?是你吗,伯尼?伯尼?”

“不,不是,恐怕不是。”亚当说。

“啊,伯尼,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呢。”

“不,我不是伯尼。”

“那你是谁?”

“我叫爱坡比。亚当·爱坡比。”

“很高兴认识你,爱坡比先生。伯尼在吗?”

“嗯不,恐怕他不在。很抱歉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和开销,可是——”

“他出去了,对吗?嗯,好吧,你可以给他转个口讯。你告诉他他可以用十万买书,五万买手稿好吗?”

“十万买书。”亚当重复道,像是着了魔。

“对。还有五万块买手稿,”对方男子说,“好极了,亚当,多谢。你和伯尼一起工作很久了吗?”

“嗯,不,”亚当说,“其实——”

“时间到了,科罗拉多,”接线员提醒,“你想再支付两分钟的话费吗?”

“不,说完了。再见,亚当。替我向伯尼问好。”

“再见。”亚当无力地说。线路断了。

亚当把听筒放回原位,斜靠着门,琢磨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他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肥佬了。总不能从今往后一辈子惦记着这条没有转达的口讯。而事情听上去很重要。十万买书。五万买手稿。那应该是美元喽。也许他应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接线员。

亚当拨了0,然后一边听电话的铃响,一边试图想好一套连贯的说辞。

“是警察局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

“呃?”亚当说。他听到铃声还在继续响着。

“我的车被偷了,”男子说,“请立刻派一名警官过来好吗?”

“你最好拨999,”亚当说,“我不是警察。”

“我拨的就是这个号码,”男子愤愤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