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女士 The Lady of Shadows 第三章 奥黛塔在另一边(第5/6页)

“你真的是吸毒上瘾了吗?”

“唔,”他说,“这就像是酒精上瘾似的,或是兴奋剂上瘾。这不是你能克服得了的。我曾在自己脑子里听见有声音在说‘是的,是的,对啊,没错,’知道是这回事,但现在我才真的明白了。我还是需要它,我想一部分的我总是需要这玩意儿,不过实际上那也都过去了。”

“什么是兴奋剂?”她问。

“在你那年头还没发明出来呢。是一些掺了可卡因的玩意儿,就像是把TNT炸药变成了原子弹。”

“你做过吗?”

“老天,没有。我那玩意儿是海洛因。我告诉过你。”

“你不像个瘾君子。”她说。

看模样埃蒂倒是相当英俊……如果,如果不在意他身上衣服上发出的秽臭。(他冲洗自己的身子,也洗衣服,可是没有肥皂,他没法正儿八经地洗澡和洗衣服。)罗兰走进他的生活时,他一直留着短发,(这样的形象通过海关容易些,噢,我的天,结果却成了天大的一个笑话,)现在那长度也还得体。他每天早晨都刮脸,用罗兰那把刀子,一开始下手还小心翼翼的,后来胆子大起来了。亨利去越南那会儿他还太嫩,根本用不着刮脸,直到亨利回来他也没几根胡子,他从来没留过胡子,但有时隔了三四天,他们的妈妈就唠叨着要他“收割一下脸茬子”。亨利有点洁癖,(在某些事情上他一丝不苟——淋浴后要擦脚粉;牙齿一天要刷三四次;喝过什么饮料后都要漱口;衣服要挂起来,)他把埃蒂也弄成这么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一早一晚都得把脸收拾干净。这些习惯已深深植根于他的生活中,就像亨利教过他的其他事情一样。当然,还包括用“针”来关照自己。

“是不是太干净了?”他问她,露齿而笑。

“太白了。”她吭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肃然地眺望远处的海。埃蒂也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回复,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对不起,”她说,“这话很不近人情,也很不公正,很不像我说的。”

“这又没关系的。”

“不是的,这就像是一个白种人对一个肤色较浅的人说‘天呐,我真没想到你是个黑人。’”

“你觉得你像是一个更有公正意识的人。”埃蒂说。

“我们所想到的自己,和我们实际上的自我,很少有共通之处,我应该想到的,但是没错——我是想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更有公正意识的人。所以,请接受我的道歉,埃蒂。”

“有一个前提。”

“什么?”她又露出可爱的笑容。那挺好,他喜欢自己能够让她微笑。

“要给人一个公正的机会。这就是前提。”

“什么公正的机会?”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埃蒂没准是用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嚷嚷,也许感到自己有点底气了,但对她来说那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估计,也许对她来说任何事情都应该如此。

“这是三度投生。碰巧有这事儿。我是说……”埃蒂清了清喉咙。“我不擅长那种哲学把戏,或者说,你知道,蜕变,质变,或者不管你喜欢怎么叫吧——”

“你的意思是说形而上学吧?”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可我知道,你不能对你的感觉告诉你的一切都不相信,为什么,如果你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梦的话——”

“我没有说是梦——”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说到归齐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是假的真实?”

如果刚才她声音中还有一点屈尊的意味,这会儿已荡然无存。“哲学和形而上学可能不是你的专长,埃蒂,你在学校里肯定喜欢争辩。”

“我从来不争辩。那都是基佬、巫婆和胆小鬼们的事儿。好比什么象棋俱乐部。你说什么?我的专长?什么是专长?”

“就是你喜欢的什么事。你说什么?基佬?什么是基佬?”

他看了她一眼,耸耸肩。“男同志。搞同性恋的家伙。别介意。我们可能整天交换的都是俚语。那没法把我们扯到一块儿去。我想说的是,如果一切都是梦的话,那也可能是我的梦,不是你的。你可能是我梦里想像出来的一个人。”

她声音发颤地微笑着。“你……又没人拿石头砸过你。”

“也没人砸过你。”

这下,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记不起是什么人了。”她尖刻地纠正道。

“我也是!”他说,“你告诉过我,在牛津镇时他们非常粗暴无礼。那么,那些海关的家伙在没找到他们搜寻的毒品时也不见得多么欢喜快活啊。他们里边有个家伙用枪托砸我脑袋。我这会儿也许正躺在贝拉维尤医院的病房里,他们在写报告说明他们审讯我的时候我变得狂躁起来,结果被他们制服的经过。而我在他们写报告的当儿梦见了你和罗兰。”

“那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因为你是这样一个聪明的交游广泛的没有腿的黑人女士,而我只是一个从城市下只角出来的瘾君子?”他说这话时咧开嘴巴笑着,意思是这不过是一个友好的玩笑,而她却突然对他变了脸色。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黑人!”

他叹了口气。“好吧,但这也会习惯的。”

“你真应该到辩论俱乐部去。”

“操蛋。”他说,她的眼神的变化使他再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异其实比两人肤色的区别还要大;双方是在各自隔绝的岛屿上与对方交谈。隔开他们的是时间。没关系。这些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我不是要和你争辩,我是想叫你醒醒,面对现实,实实在在把你唤醒,这就够了。”

“至少,我或许不妨暂且根据你的三度投生的说法来采取行动,既然这……这境况……还是这样,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完全不同的。这种根本性的差别真是太大了,而你都没发现。”

“那你说给我听听呀。”

“在你的意识中没有什么不连贯的地方。可在我这儿这种不连贯可太明显了。”

“我不明白。”

“我是说你可以把你那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都贯穿起来,”奥黛塔说。“你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飞机上,被人进入……那个……被他——”

她带着明显的厌恶朝山脚下那片地方点点头。

“存放毒品,警员把你扣下了,所有的情节顺下来是一个完整的惊险故事,没有丢失的环节。

“至于我自己,我从牛津镇回来,碰上安德鲁,我的司机,他载我回公寓。我洗了澡想睡觉——我脑袋痛得厉害,我每次头痛时只有睡觉才是惟一的良方。但这时已经快到半夜了,我想要不还是先看看电视新闻吧。我们有些人被释放了,可是我们离开时还有不少人仍被押在牢里。我想知道他们的案子是不是也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