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2/2页)

他穿着一身云青色直裰交领常服,乌发玉簪,衬得面色恬和,玉骨清姿,素默含敛,任谁瞧着,都是个不可方物的绝代人物。

王尧看着他,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轻蔑还是忌惮。

他是王氏的族长,自然清楚褚无咎的底细。

当年褚氏原定的少主根本不是褚无咎,褚无咎甚至连嫡子都不是,听说不过是褚岳那老东西酒后宠幸个婢女留下的贱庶子,只是不知怎的与沧川剑尊的弟子共服了生死情蛊,沧川剑尊疼爱弟子,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亲事,逼着褚氏给他改头换面,生生让他成了褚氏的嫡长子,又做了褚氏少主。

氏族不像昆仑那些出世淡泊的宗门,比起单纯看重资质与心性,氏族传承更重视血脉高低尊卑,门第嫡庶之分有如天堑。

最初褚无咎坐上褚氏少主的位置,王尧是嗤之以鼻,一个毛头小子,有那么三两心计,得到沧川剑尊的扶持,但那又如何?宗门与氏族截然不同,昆仑的手伸再长也管不了氏族关起门来的家务事。

王族长原本并不将褚无咎放在眼里,只当他不了多久就会被褚氏吃得骨头不剩,瘸了残了,怎么合情合理死了也说不准,可任谁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沧川剑尊都战死了,褚无咎这个褚氏少主还坐得稳如泰山——何止是褚氏少主,褚氏族长褚岳“病重”上百年了,整个褚氏及域下俗世几洲俨然全是他褚无咎的一言堂,权柄之煊赫甚至能隐隐压着他王氏一头。

王族长看着这个像敛尽春秋风华的年轻人,眼底生出深切的忌惮。

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竟是他们所有人都低看了一头蛰伏的虎狼。

王族长笑:“不知什么时候贤侄与霍公子有这样的交情了。”

褚无咎神色自然:“不必说什么交情,霍公子毕竟是昆仑首徒,对我等人族修士的意义不同其他,这个时候,我等更该齐心同力才是。”

“贤侄惯来会讲道理。”王族长夸一句,又似不经意想起什么,大笑道:“也是,霍公子与贤侄媳是同出昆仑的师兄妹,按咱们氏族的话说,那可是侄媳的娘家哥哥,这样的姻亲,自然更是亲近。”

跟随在褚无咎身后的禁卫长褚毅心里沉了一下,头皮浸出汗水,不由低下头去。

褚无咎仍是不急不缓的模样,笑道:“是这个理。”

褚无咎看一眼天色:“天色不早,王伯叔,我不多陪了。”微微拱手,转身不紧不慢走了。

王族长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也转身拂袖走了。

褚无咎慢慢负手走着,走过华美的花亭长廊,自言自语似的轻出一声:“姻亲啊…”

他面庞带笑,眼神却寒沉得慑人,禁卫长褚毅跟在身后,噤口不敢言。

走到磐石殿,院门大敞,一股凛冽的刀气往外冲撞,褚无咎提着袖摆走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中落叶簌簌,一人大开大合挥舞刀势,眉眼冷峻,面带怒容,正是霍肃。

褚无咎唤道:“霍公子。”

刀势一顿,霍肃这才停住,扭头看来,看见褚无咎,神色和缓许多:“褚少主。”

霍肃原本与褚无咎没什么交情,只当他是衡师妹的未婚夫,关系平淡不好不坏,但自从两人都顶着一头骂名归顺魔君,志同道合准备伺机斩杀魔君后,须得彼此扶持帮助,因着这份惺惺相惜,倒是日渐亲熟起来。

褚无咎一手负后,慢慢向他走去,轻笑:“霍公子今日大展神威,倒吓了我一跳,我真怕你与魔君气急了打起来,我这点微末修为,可怎么从魔君手下救你啊。”

霍肃听见他这轻巧的调侃,并不发怒,反而露出一点笑来:“殷威不敢动手,他体内魔种戾气暴虐,此刻但凡他敢与我动手,杀了我的那一刻,他也必定自|爆而亡,死无葬身之地。”说着,他神色微微寒肃,咬牙:“若不是他如今一死,魔种升天会污浊乾坤界,这样的好时机,我拼死也要杀了他。”

褚无咎安抚:“世事不可皆如人愿,等取来无患草,除了魔种的戾气,再筹谋也不迟。”

霍肃咬了咬牙,也只得如此,不甘颔首。

褚无咎见他脸色难看,白衣的肩头已经被血洇湿,说:“你伤口裂开了,先坐下歇一歇。”

霍肃这才感觉肩膀胸口一阵裂痛,是他盛怒舞刀,之前打神鞭的伤口又裂开了。

两人去屋中坐下,褚无咎让侍从取出茶汤来泡,对着霍肃叹气:“你伤势未愈,怎么能去琅玡密境?”

“我不去,殷威如何能善罢甘休?”

霍肃捂着伤口,冷笑道:“琅玡密境供奉上古神株,钟灵神秀,至精至纯,连心智稍有不坚的正道弟子进去,都动辄心魔暴毙,更何况是那些百无禁忌的妖魔?今日殷威的言行你也看见了,他性情偏激护短,必然不会同意他的战将们白白送命,到头来也必定是威逼咱们人族中各家出的年轻精锐去,怎么都要把无患草取出来,我去,便能少一个人族年轻弟子去,说不定便能少枉送一条性命!”

褚无咎听得轻笑,昆仑这些弟子,个个被养得不食人间烟火,都是十成十骄傲正直的性情,衡明朝是这样,霍肃也是这样。

他并不动声色,沉默片刻,叹一声气:“你说的是理,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便再算我一个,让我也尽一尽薄力。”

霍肃一愣,面色瞬时变化,复杂看着他:“你是褚氏少主…”褚无咎笑着打断他:“你这个昆仑首徒都敢去搏命,别劝我了。”他顿了顿,温柔地说:“阿朝若是知道光你去,我却躲在后面,只怕觉得我贪生怕死,是要瞧不起我的。”

霍肃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动容,他心中许多感怀温暖无法言说,抬手重重按住褚无咎肩膀,道:“你有这样的德行,无怪当年衡师伯青眼你。”

褚无咎轻笑,摇一摇头。

“衡师伯一生英明决断,从来如此,愈是危难愈得见人心,衡师妹能托付给你,我们所有人都放心。”霍肃说:“你和衡师妹就该早些正式办了合籍大典,这样走之前,还能喝上一杯你们的喜酒。”

褚无咎微微阖眼,神色不可捉摸。

霍肃怅惘良久才回过神,他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焦急柔和的女声:“师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