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灯草迷迭(第2/4页)

在这个路盲批量生产的年代,倪年认路能力一流。日光照耀中的深巷,明亮宁和,青砖灰瓦下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前老槐树的树影在沟壑纵横的木质门牌上静静斑驳。倪年看看上面“陈氏制衣”四个繁体字,应当就是这里没错。她轻手推开大门,目光滑进去,看见院子中央有多只白鸽走走停停在啄食。她和伍月跨过石制门墩,一块儿往里头走。

这座四合院进制虽然不大,但颇有年代的房体墙壁都保留得相当不错。四周护壁的古藤,廊下盆栽的绿植,都生得郁郁葱葱,在初夏时节绿得晃眼。透过正房那一排朝南的花格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内有人在营业,隐隐传来抓耳的戏曲声。她们掀开门帘进店,恰逢被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中年店员撞见,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客人让他眼前一亮:“哟,二位好啊!定做衣服是吧?”

“对啊。”伍月也答得干脆,“是陈勒介绍我们过来的,他说可以直接找你们老板。”

“哦,阿勒啊!”那店员恍然,“那你们坐这儿等等,我去叫我们老板来。”

“谢谢啊,那麻烦您了。”

“甭客气!”

那京剧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咿咿呀呀,是没听过的曲目。倪年拎着包立在原地,候人的间隙四下环顾。

这家裁缝铺给人的整体印象比较上世纪,紊中有序,陈设怀旧,连雇用的裁缝师傅也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墙壁上垒着层层布匹,制好的成衣挂成几排,吊着明细布条。倪年凑近去看,写的顾客姓名及联系方式。作坊内摆着数台比双人床还大一些的案板,案上垫了深色毡子,又铺着垫布,量具诸多,一卷卷各种颜色的线码在那里,整整齐齐。

那中式藏青长衫似乎是这家店的店服,人人着其。

除了距离倪年五步开外,背身站着的那位。

院外的日光迈进来,被窗格分割成块,光柱中有灰尘轻扬。那男人站姿挺拔,灰黑西裤垂坠笔直,素雅无尘的白色衬衣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无比干净,干净得像是方才经过院子时偶遇的那些白鸽,眨眼间化成了人形。有条旧皮尺软趴趴地挂在他肩颈上,他低着头,只专注案前的工作。

旁边的剪裁师傅下刀利落,铁剪咔嚓作响。再远一些,有店员手中针线翻飞,口里随着那戏曲节拍自在唱念。倪年看着那个背影,那男人握着一把蒸汽熨斗,动作细致,旁若无人地烫着一套绛红衣物。

被这突兀又融合的画面影响,倪年默不作声地赏了良久,不知今夕何夕。

“伍月小姐?”

“我是,您好!”

耳边飞入交谈,倪年扭头,入眼的同样是位打扮讲究很有品位的男人。佩戴金丝眼镜,眉宇间温润横溢,正从案板与案板间的狭窄过道绕过来,对伍月说:“阿勒说这两天会有朋友到店里来,陈政--陈勒堂兄,你们好。”

她们被请到一旁坐下。有陈勒事先招呼,这趟定做八成得陈政亲自动手,不过这价钱哪怕不谈,也不会太过于高昂。陈氏制衣历任老板又都气度慷慨,伍月同陈政聊得投机,倪年端着红枣茶,聆听间又望了那熨衣男人一眼。

案板上被碰倒一卷线筒,骨碌碌滚过,他的心无旁骛被打断,始终挺立的身形终于斜了斜。线筒被他扶起,放置在一旁。

顾自而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作坊内其余角落发生的一切。

“是这样,不瞒你们说,待会儿我要出门应个饭局。所以样式、面料等等,今天恐怕无法亲自给你们敲定下来。”陈政实话相告,反身拿到条皮尺,询问着,“就先测量一下你们二位的身体尺寸,如何?”

伍月说没问题,陈政便引着她们往里间去,礼貌地说:“我们铺里没聘女裁缝,请勿介意。”

倪年闻言又扫了遍屋子,果然除了她们二人,皆是男性。这陈政长得温良无害,伍月倒也放心。毕竟是靠手艺和口碑立足的老字号,老主顾长情新主顾不断的,这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她们还是信得过的。

“那当然,不碍事。”

陈政扶扶金丝眼镜,越过伍月看向她身后的倪年,半晌,对一个方向扬了扬声:“老叶,过来搭把手,帮忙替这位伴娘小姐量个尺寸。”

时间如滞,两秒后,远处一心熨衣的背影终于舍得抬头。

那白衣黑裤的男人搁下熨斗,鞋跟半折,头颅随身子稍稍转过四十多度。他与倪年隔着数米,互相无声打量。而远远投进她眼内的,是气质清俊,与背影完全匹配的面堂。

叶鲤宁收起视线,边举步边把衣领上的软尺摘下,半拍后说:“跟我来。”

更衣室内大约放了什么,清新的药草香,很醒脑。

考虑到要量身打版,倪年今天出门特意换了套健身内衣及短裤,伏帖修体,又不会很尴尬。倪年这样应景地想着,反手拉开连衣裙的后拉链,脱下挂到壁钩上。她身后,叶鲤宁已放下那块凤凰戏牡丹的大花布帘,隔出一方独立的二人空间。

然后他花了三步走到她跟前。

离得近,倪年顺势压低了脑袋,自觉当起哑巴--潜意识告诉她,这人,似乎不好惹。

“抬手,自然呼吸。”

一把男性嗓音在上方破开,带着磁性,比周围萦绕的药草香还要提神。她不敢怠慢,依言张开胳膊,让对方将皮尺绕过自己后背,然后静静吐纳,配合着给出胸部最丰满处的水平围度。叶鲤宁微微俯首,目光降落到那刻度上,停留一眼。

倪年在他撒手的间隙,稍稍抬高视线,这一抬,不巧直接撞进了对方衣领微敞的颈口。一小段黑色编绳若隐若现,挂坠藏在衬衣下,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块玉?她无聊地猜测着。

他接着量她的胸距、胸高。

手法准确,拿捏得体,人类有血有肉的躯体,在他巨细靡遗的测量下仿佛有了经纬。那双手也干净,骨骼硬朗,和背影一样。

他寡言,于是她缄默,更衣室内寂然如世外。

直到--

量腰长时,叶鲤宁将皮尺一端贴到倪年腰侧,或许是力道偏差,他听见一直很沉着也很配合的女客人“啊”了一声,还条件反射般拧腰躲了一下。

“……”

携尺的双手悬而未落,那始终错开的两道眼神,终于在双方的正视下,有了第一次不偏不倚的交汇。

倪年蛮尴尬的,后背瞬间热烘烘,她诚实地解释:“痒……”

叶鲤宁不说话,蓦然间,满世界好像只剩下一对清凌凌的眼眸。

倪年的长相宜古宜今,当年在医科大获封过护理学院院花,是公认的氧气美女。他的目光携有探究,逐步游经这位女客人秀丽的脸庞。她肤色白净,衬得唇色饱满红润,能挑出的唯一“瑕疵”,是右眼角附近生有几颗微小的泪痣,高低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