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住所 (第2/3页)

------我不会死心的,那个家等着你回去。

在那种夜里,老是想起马梧低沉稳重的声音。

用水晶酒杯喝阿玛蕾特备觉香醇。

回去的地方。

人究竟该如何找到那个地方呢?

失眠的夜,我必须小心地不混同依恋人类和爱情的心思而思考事物。

"你妈好吗?"菲德丽嘉皱纹满布的手点着香烟,如常地问。下雨的星期六。我很不明白菲德丽嘉为什么一直挂念终究没有熟悉米兰的我妈。

"全天班的工作习惯了?"

"嗯。"我回答,拿起一颗果冻。不透明的粉红色玻璃果盘从以前就在这里,好怀念。在我读小学时,果盘里装满饼干,和牛奶一起端出来。

"很忙,但觉得有价值。"

事实上,艾柏特赢得银牌以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旺。

"那就好。"

菲德丽嘉笑着说。安静的午后。收音机播出极低音量的脱口秀。

"圣诞节去日本吗?"菲德丽嘉突然问。

"日本?不去啊!怎么?"菲德丽嘉没回答,吐出一缕细细的烟。甘甜香味。

"圣诞节时,我在这里,应该吧!"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我想可能会看莫拉维亚的自传。

"为什么?"菲德丽嘉问。

"啊?"

"为什么不去日本?"

这回轮到我沉默。

"你和美国男人分手,一定有某种让你下决心的理由吧!"

我偏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回答说:"我并没有决心什么。"

菲德丽嘉褐色的眼睛含着微笑问:"这样真的好吗?"

即使在家里也服装整齐地穿着紧带鞋子、拢紧膝盖坐着的菲德丽嘉。

"我搬出那栋公寓,"我说。"是因为我觉得那里不是我的住处,就像日本也不是我的住处一样。"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是这个城市的人。不管国籍。

窗外依然继续下着雨。无声,也毫无停止的气息。

"葵。"

菲德丽嘉的家很不可思议。房间整体都像菲德丽嘉一般。

"唔?"

夹着香烟的指头今天也戴着她先生送的猫眼石戒指。

"人的住处只存在某个人的心中哟!"

菲德丽嘉没有看我的脸说。半是自言自语的。

回家时,顺路去青蛙庭院。因为下雨,沿着有屋顶的回廊绕了一圈。阴霾低垂的天空。庭院沿着十字型小路切割成美丽的四等分。四棵树、四只青蛙像围绕中央的喷泉般。白木莲枯枝衬着周围的绿和拱门,让人想到拉斐尔早期的画。

在某个人的心中。

吸入含着雨味的冷空气,我思索这句话。我会在某个人的心中吧!那么,也会有个人在我的心中吧!是谁呢?

我想见顺正。想和顺正说说话。就只这样而已。

回到家里,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洗澡。这里的浴室虽大,却毫无景观。墙上的油漆斑驳,总觉得挂在架上的粉红色毛巾好落寞。大瓶的洗发精、洗衣精。

夜里,丹妮耶拉打电话来。说是和路卡出外吃饭,想顺路看看我。我和马梧分手后,丹妮耶拉经常这样照顾我。

他们终于在十点时来了。在门口保罗兰德的黑色海报 ------ 一九五八年的读书周海报------前亲颊拥抱后,到客厅为他们各倒一杯酒。拿出饼干和罐头橄榄。

"还好吧?"

阿蕾希雅不知托谁的妈妈带,他们最近常常这样外出。

我提到白天去看菲德丽嘉和上个礼拜看的电影。

"好漂亮的手镯!"

丹妮耶拉赞美我最近买的银镯子。

他们今天去"诺维茜"吃饭,丹妮耶拉说她饭后一个人把那巨大的蔻皮吃个精光。

"好想再一起去看电影哩!"路卡说。

过去每逢周四,我们四个都一起去看电影。

"是啊!"我笑吟吟地回答,但是我无意三个人去,也不觉得生气。

"忙吗?"我问路卡。

路卡耸着肩,扬起眉毛,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过几天一起去逛街吧!"丹妮耶拉说。

"好啊!"我回答,举起葡萄酒杯。

我的生活。我的城市。时间确确实实地流逝。有丹妮耶拉和路卡这样的朋友,有菲德丽嘉,有工作,有吉娜、葆拉和艾柏特。此外,我还期待什么吧!

十二月,收到几封圣诞卡。住在英国的爸妈和美国的安杰拉寄来的。安杰拉卡片上写着,很遗憾因为夏季的旅行取消而没能见面,遗憾我和马梧分手,还说即使没有马梧也没关系,希望我去美国时和她联络。安杰拉的信写得就像安杰拉的爽直和冷淡,当然也是温暖的,可是我看了以后,感觉像是被告知真的和马梧分手了。孤独的时候,亲切和友情会更凸显这份孤独。

冬天是记忆苏醒的季节。

妈妈煮的热汤、和丹尼耶拉呼着白气走去的芭蕾教室、和马梧散步的街道,还有顺正。

------葵。

顺正约会总是迟到。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看书等他。我喜欢等待顺正的时间。例如,在梅丘车站前那家小餐厅。色拉种类丰富的餐厅。烤牛肉三明治很好吃。窗外看得到平交道和站台。圣诞节时喝香槟。符合学生简朴生活的小餐厅。记得顺正穿的连帽粗呢短大衣。

失去顺正也是在冬天。干燥寒冷的东京冬天。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葆拉告诉我:"有话要跟你说!"于是,我那天打烊后留下来。艾柏特也留下来。

"吉娜马上就到了,先喝杯茶吧!"葆拉说。

艾柏特去准备。艾柏特很会泡茶。店里开着暖气,暖烘烘地、门边放着圣诞红盆栽。即使如此,打烊后的店里仍然感觉冷清。

不久,吉娜牵着狗来了。

"好冷,想要下雪似的。"她绷着脸说。

"好啦,都到齐了!"葆拉笑嘻嘻的开头,"事情很简单,我想结束古董生意。"

愕然一惊!

"我和吉娜都这把岁数,做不来了。幸好创作品都很畅销------分店也开了两家------我们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葆拉笑着说明:"你们的工作都没变,店是没问题的。"

吉娜坐在小凳子上,抚摸膝上的狗。过细的腿。

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和以艾柏特为主的工作坊创作珠宝比起来,吉娜和葆拉搜购的古董珠宝年年不动。不提葆拉,对腰腿无劲的吉娜来说,再四处搜购都是重荷。

"是时候了!"葆拉胖胖的侧脸带着微笑,声音有些落寞,"我也知道葵和艾柏特会舍不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柏特把玩着茶杯。

"没办法。"他抬起脸,声音清楚地说。

"就是啊!"吉娜也说。

知道最后,我都没有开口。感觉这不是我能置喙的事,也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是,我好寂寞。像分辨不出好坏话的孩子般束手无策。

"别那样无精打采的!"葆拉说,"现在光是存货还有不少,不卖完不行啊!"她最后奇怪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