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医生与病人(第2/3页)

“这些人是在欺骗自己,”罗杰·奇林沃思用食指稍微做着手势,语气比平常更加重了些,说道,“他们害怕承受理当属于他们的耻辱。他们对人类的爱、侍奉上帝的热情——这些圣洁的冲动或许能够,或许不能够在他们的心中与邪恶的同伴共存。他们的罪恶已经为这些邪恶的同伴大开绿灯。这些同伴必定在他们的心中繁殖出一种恶魔的种子。但是,倘若他们寻求赞美上帝的那些话,那就别让他们的脏手举向天空!倘若他们愿意为他们的同胞服务,那就让他们在强制自己进行苦行赎罪的自我菲薄中,显示出良心的力量和现实吧!噢,聪明、虔诚的朋友,你非要让我相信,虚伪的外表比绝对的真理更好——会有更多的上帝的荣耀或人类的福祉?相信我吧,这些人是在欺骗自己!”

“也许如此,”年轻的牧师漠然说道,仿佛撇开他认为无关紧要的或荒唐的议论似的——确实,对于任何能激起他那过于敏感的、神经质的气质的话题,他都具有随机应变地避开它们的天赋,“可是,现在我想请教我的医术高明的医生,上帝是否确确实实认为我可以从他对我这虚弱的身躯的体贴照料中获益?”

罗杰·奇林沃思还来不及回答,他们就听到毗连的墓地里传来了一个小孩的清脆、喧闹的笑声。牧师本能地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因为此时正值夏天——看见赫丝特·普林和小珀尔正沿着横穿围地的小路走过。珀尔看上去漂亮极了,但正处于任性的欢乐心境。这种心境一旦出现,她就好像完全脱离了同情或人类能接触的范围。此刻,她正无礼地从一座坟墓跳到另一座坟墓,一直跳到了一个已故的杰出人物的又宽又平的纹章墓碑上——也许是艾萨克·约翰逊本人的墓碑。她开始在这个墓碑上跳舞。作为对她的母亲的命令和恳求的反应,即她的行为应该得体点,小珀尔停了下来,从长在墓边的高大的牛蒡树上采集多刺果。她抓起了一把多刺果,将它们沿着装饰她的母亲胸脯的红字的轮廓排列起来。因为它们的性质,多刺果牢牢地粘在了红字上。赫丝特没有把它们摘掉。

罗杰·奇林沃思这时已走近窗口,阴森森地朝下面狞笑着。

“法律、对权威的敬畏、对人类的传统风俗习惯和意见的尊重——不论正确与否——这些统统与这个孩子的气质毫无关连,”他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同伴说话,“几天前,我看见她在斯普林巷的牛槽边把水溅到总督身上。她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个小淘气完全是个恶人吗?她没有情感吗?她没有什么明显的人生原则吗?”

“没有——除了违法的自由外,”丁梅斯代尔先生平静地回答道,仿佛他一直在自己心里议论着这个论点似的,“不知道这个孩子能否与人为善。”

小孩很可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她正抬起头仰望着窗口,带着欢快的,但是顽皮的和聪明的笑容,她将一颗多刺果向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扔过去。敏感的牧师大吃一惊,畏缩了一下,以便躲开她的小飞弹。发觉了他的心情之后,小珀尔欣喜若狂地拍着小手喝彩。赫丝特·普林也无意中朝上看去。于是,这老老少少四个人默默地彼此注视着,直到这个孩子笑出声来,喊道:“走吧,妈妈!走吧,要不然那边的老魔鬼会逮住你!他已经把牧师抓住了。走吧,妈妈,要不然,他会抓住你的!可是他抓不住小珀尔!”

于是,她拉走了她母亲,在死者的坟丘上奇怪地蹦呀跳呀,欢呼雀跃着,似乎她与埋在地下的过去一代人毫无共同之处或任何近亲关系,仿佛她是由新的成分重新构成的一般,因此,必须允许她过自己的生活,允许她随心所欲、独断独行,而她的怪僻不至于被认为是她的一种罪过。

“一个女人走过去了,”罗杰·奇林沃思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尽管她有种种过失,但她就一点儿也没有隐藏着的罪恶。这种罪恶你觉得会多么让人难以忍受。你认为,赫丝特·普林会因为有胸脯上的那个红字而减轻一些痛苦吗?”

“我确实这么认为,”牧师回答道,“然而我不能替她回答。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我极不愿意见到的痛苦的神色。不过,在我看来,像这位可怜的女人赫丝特那样,自由自在地显示自己的痛苦,对于一位受难者来说,想必会比将一切痛苦隐藏在自己心里更好受些。”

医生又顿了一会儿,重新检查和整理他采集的药草。

“刚才,你问过我,”他终于说道,“对你的健康状况的看法。”

“是啊,”牧师回答道,“而且,我很乐意了解,请你直说了吧!”

“那么,我就直率地、坦白地告诉你吧,”医生说道,手里还忙着弄药草,眼睛却密切地注视着丁梅斯代尔先生,“你的病是种怪病。至少,迄今为止,从与其说是疾病本身,或者其表面上所显示的,不如说是通过我的观察所了解到的症状来看——先生,几个月来,我天天盯着你,观察你的脸部表情——我认为你病得不轻,但是,也许还不至于到了让一个受过训练的和善于观察的医生,对治好你的病失去信心的地步。然而,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这种病我似懂非懂。”

“你说得令人摸不着头脑,学问渊博的先生。”脸色苍白的牧师匆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说道。

“那就讲得更明白一点,”医生接着说道,“可是,先生,对我话语中必要的直率,我请求原谅——假如需要原谅的话。作为你的朋友,作为根据天意来照管你的生命和身体健康的人,我问你,你是否已经把这病的来龙去脉完全向我和盘托出和详细说明了呢?”

“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牧师反问道,“无疑,请来了医生,却讳疾忌医,这岂不是儿戏!”

“那么,你想对我说,我什么都了解了吗?”罗杰·奇林沃思故意说道,他那因充满着智慧而闪烁的强烈的目光凝视着牧师的脸,“但愿如此!可是,只了解疾病的表面——肉体的症状,医生对要他治疗的疾病,往往只是一知半解。在疾病本身的范围内,一种我们视为了解其全部症状的肉体上的疾病,也许只是精神方面的某种微恙的一个症状而已。先生,如果我的话稍有得罪,我再次请你原谅。先生,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你的身体与精神有着最密切的结合、浸染和认同,可以说你的身体只是作为精神的工具而已。”

“那么,我不必再问了,”牧师说完,有点匆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我相信,你没有治灵魂的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