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纪大善人在纪府被围了一宿之后,终于拍着脑袋想明白了,那位幽灵鬼王原来是看上了罗家四姑娘啊,他心里转过弯来,天亮就拉着儿子去了州府,想要跟鬼王再谈谈供应军粮的事,顺带道个歉。

纪凌寒倒没什么不愿意的,昨晚他就看出来,那个鬼王看罗悠宁的眼神不对劲,听他爹说,在他跟罗悠宁说话时,鬼王还捏碎了一个酒杯,纪凌寒心中有个猜测,鬼王也许就是卫枭,他终于回来找她了。

他心中有几分怅然,也真的为罗悠宁开心,更重要的是,两万幽灵军在怀城驻扎,他纪家得罪不起,一个不小心,纪家就得被卫枭的铁骑踏平了。

只是两人到了州府,却没见到人,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接见了他们,据说是鬼王的谋士孟良臣,他态度温和,有问必答,言语也十分真诚,纪家父子本就心中忐忑,没一会儿就与他推心置腹起来。

“先生给我指条明路,这到底如何才能让君上不记恨我纪家呢?”

孟良臣笑着眯起眼:“君上不是那般爱记仇的人,二位不用那么担忧,如今幽灵军占领了怀城,纪家是怀城的百姓,那都是君上的子民。”

纪大善人满脸愁苦,言辞恳切道:“先生,不瞒您说,君上昨日去赴宴是想让小老儿供应军粮,只是还没谈就出了那事,都怪犬子自不量力,人家罗姑娘,真正的名门贵女,怎么能看上他。”

纪凌寒闻言低下头不语,孟良臣见此又劝说几句,最后终于给纪大善人出了个主意。

“君上此时应是去罗府提亲了,纪大善人若是真有心,不如……”

孟良臣后面的话是悄悄在他耳边说的,纪大善人一听便笑了,道:“多谢先生了。”

孟良臣忙说不敢当,笑呵呵的送他们父子出去了,回来时更是脚步声风,嘴里嘟囔着:“妙极,军粮,夫人,双喜临门呐。”

怀城州府发生的事,卫枭和罗悠宁自然不知,此刻罗家那不算大的前厅里,挤了十多个人,不光是罗家上下,还有隔壁的谭湘和谭夫子听到动静也找过来了,因此大家挤了一屋子,主要是卫枭气势太强,周围方寸之地都是无人敢站的,是以大家避着他,或坐或站。

谭湘小声问罗悠宁:“提亲来的?”

罗悠宁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只是脸上莫名染上几分红晕。

另一边卫枭接受众人的打量,冷冰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姚氏偷偷抹眼泪,让他坐:“唉,回来就好,当初我还真以为……”

罗桓咳嗽一声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人要往前看,我就问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娶……”

“爹,这么多人在呢。”罗悠宁急的跺脚,当是审犯人呢,这么着急怕她嫁不出去吗?

姚氏也觉得不妥,连忙要带着人去厨房准备,韩姨娘和几个丫鬟都跟着出去,罗悠宁实在不想听他们当面讨论自己的婚事,拉着谭湘也走了,于是前厅只剩下谭夫子和罗桓卫枭三个人。

厨房里,姚氏给众人分工,然后在外面台阶上坐了,唏嘘道:“卫家如今什么也不剩了,连郡主都……”

“卫枭还有两个姐妹,卫蘅去年嫁了,听说是嫁去宛城刘家了,卫嫣倒是还未许人,留在康王府照顾康王妃呢。”

康王前年病逝,就在元嘉郡主死后不久,世子赵宣琼不过得了个郡王的爵位,康王这一支,基本算是败落了,宁王府也不太平,宁王世子当初被梁帝责罚打了二十个板子,休养好身体后,竟然闹着要去从军,宁可绝食也要远赴边关,宁王夫妇犟不过他,只得同意了,听说赵拓如今在守北川呢,就是当初卫鸿身死的地方。

姚氏道:“你们若是要成亲,或许能去宛城把卫蘅请来。”

管家罗忠买了两大筐肉和菜回来,罗悠宁接过,到台阶下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开始洗菜,谭湘也过来帮忙,姚氏不满:“都这时候了,你洗什么菜啊?”

罗悠宁无奈:“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我不洗菜一会儿照月她们忙不过来,你准备让卫枭空着肚子走?”

姚氏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也不逼她了,又道:“听说卫枭还有个舅舅,不如……”

“娘,安静些吧。”

姚氏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索性闭了嘴,进去看着照月几人做饭了。

谭湘把菜洗净,甩了甩手上的水,悄声问:“阿宁,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从昨日见到卫枭到现在,罗悠宁还处于一种茫然的不真实中,她总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美梦,她转过头看着谭湘,缓缓说道:“要不你掐我一下?”

谭湘被她逗笑,没用什么力去拧她手臂,道:“行了行了,我懒得操心你,你有什么担心的也不该跟我说。”说完一指刚刚找来的卫枭,“我进去找伯母说话去。”

谭湘笑着进了厨房,罗悠宁看着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卫枭,气恼道:“你来这干嘛?”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来,罗悠宁面前的光线渐渐消失,卫枭看她低头有些笨拙的搓洗着手里的青菜,眼里似乎有笑意划过,但罗悠宁抬头看过来,他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来。”

在她惊诧的目光里,卫枭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伸手从她手里抢过那几棵被搓的变了形蔫哒哒的菜叶子,有条不紊的清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曾经经常重复这样的动作。

罗悠宁把手上的水用干布蹭干净,手臂撑着侧脸看他,问道:“这么熟练啊,你不是鬼王吗?平时在军营做饭?”

明知道她是故意逗他,卫枭还是认真回答:“小时候在火头营待过。”

罗悠宁好奇:“你那么小就会做饭啦?”

卫枭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但那笑转瞬即逝,如同触碰到冰封其中的伤疤,不痛,但想逃避。

“当年我太小了,我爹……不愿带我上战场,把我放在火头营学做饭,后来敌军偷营,我用那一仗让他知道了我在火头营也不会安生,于是他从此没有再单独把我留下过,除了……”

除了北川那一次,罗悠宁在心里替他补上,她看着卫枭仿若重回怀城初遇那一日的街上,他骑马走来,身后是两万幽灵军,却让人从心里觉得他孤独,他越是强大,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也会随之变得更加强烈。

她低头看了眼泡在水里的青菜,想着自己得做点什么,于是手指在水里一撩,几滴水溅到了卫枭脸上。

卫枭本不会躲不过去,但他刚刚想起卫鸿,此刻便乱了心神,罗悠宁又是他从来不会防备的人,因此当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到脖子上没入衣服,他才反应过来,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