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3页)

“那要多少钱?”莫斯卡问。他打开了一只手提箱,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来。

“噢,得了吧,不用钱,一周给我几大块巧克力,我就会保证女仆都心满意足。”

“好,好,”莫斯卡不耐烦地应着,然后对约尔艮说,“你能不能明天把那些东西弄到这儿来。”

两个德国人离开后,艾迪・卡辛假装谴责地伤感摇头:“时代已经变了,沃尔特,”他说,“占领区已经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我们尊重麦亚夫人和约尔艮这样的人,跟他们握手,并且不论什么时候,跟他们谈生意时都要给他们一根香烟。他们能帮到我们,沃尔特。”

“操!”莫斯卡说,“卫生间在哪儿?”

艾迪・卡辛把他领到走廊尽头。卫生间非常大,有三个洗脸池,莫斯卡所见过最大的浴缸,外加一个马桶,旁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杂志和美国报纸。

“真高级。”莫斯卡说,开始洗澡,艾迪坐在马桶上陪他。

“你准备把你女朋友搬到这儿?”艾迪问。

“如果我找得到她,她又愿意回来的话。”莫斯卡说。

“你今晚要去见她?”

莫斯卡擦干身体,往剃刀上装好刀片。“是啊,”他说,瞥了一眼半开的窗子,傍晚的最后一次光线也逐渐隐没,“我今晚会试试。”

艾迪站起身,走到门边:“如果事情不成,回来后,你就来麦亚夫人房间喝一杯。”他拍了拍莫斯卡,“如果一切顺利,那就明早在空军基地见了。”他走出去,沿着走廊前行。

独自一人,莫斯卡感到一种压倒性的冲动,想不刮完胡子,直接回到房间去睡觉,或上麦亚夫人的房间跟艾迪喝一晚酒。他觉察到一种奇怪的不情愿,不愿离开这栋楼出去找赫拉——现在,他特意再次想起了她的名字——但他逼着自己刮完胡子梳好头。他走到卫生室的窗边把它打开,小径空无一人,沿着那片废墟他看到一个黑衣女人,在黯淡的光线下只显出一片黑影,正在拔石堆中四处生长出的野草。她已经拔了满满一抱。离他更近,几乎在他窗子的正下方,他看到一家四口,一个男人、他妻子和两个小男孩,正在垒一堵眼下只有一英尺高的墙。男孩子从一个小手推车里搬过来一些他们从布满碎石的城里淘到的破砖块,男人和女人砍着刮着,直到砖块能恰好嵌到墙里。房子的框架框住他们,把他们深深地刻入莫斯卡的脑海中。最后一丝日光消失了,现在整条街和街上的人都变成在更深邃、更巨大的黑暗中移动的深色影子。莫斯卡回到房间。

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瓶酒,喝了一大口。他对衣着很谨慎,想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不穿军装。他穿上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和一件白色开襟衬衫,让房间的所有东西就那么摊着——手提箱打开了但没清理东西出来、地上的脏衣服、随便扔在床上的刮胡刀具。他最后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跑下楼梯,走进温暖浓重的夏夜。

他赶上一趟街车,售票员立刻认出他是美国人,找他要了一支香烟。莫斯卡给了他烟,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驶向相反方向的街车,想着她也许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去别的地方度过这个傍晚。时不时,他会变得紧张不安,以为自己看到了她,某个姑娘的背影或侧脸看着像她,但他不能肯定。

当他下了有轨电车,走在记忆中的街道上时,他无法确定是哪栋楼,只能查看每栋楼门前贴的住户名单。他只看了一栋,因为第二栋楼的名单上就有她的名字。他敲了敲门,等了几分钟,然后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在走廊的昏暗灯光下,他认出拥有这栋房子的老妇人。她灰白的头发整齐服帖地卡在脑袋上,旧黑裙、褴褛的围巾给她染上了种在任何地方的年长女性都有的忧伤感。

“来了,”她问,“有什么事?”

“赫拉小姐在家吗?”莫斯卡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流利德语吃了一惊。

老妇人没认出他,也没意识到他不是德国人。“请进来。”她说。他跟着她穿过昏暗的前厅到了房间门口。老妇人敲了敲门,说道:“赫拉小姐,你有访客,是个男人。”

终于,他真切地听到了她的声音,静悄悄的,带着一丝惊讶。“一个男人?”然后是,“请等一下。”莫斯卡打开门走进房间。

她背对着他坐着,急急忙忙地往她刚洗过的头发上夹发卡。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条黑面包。靠墙有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床头柜立在床边。

在他的注视下,赫拉把头发卡好盘在头上,抄起那条面包和切下来的一块准备拿去衣柜那边。然后她转过身,她的双眸迎上站在门边的莫斯卡。

莫斯卡看到那苍白、颧骨突出、近乎瘦骨嶙峋的脸,那身体比他记忆中的更脆弱。黑面包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凸凹不平的木地板上,她双手空空。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有那么一刻,他认为她的表情有些恼火和轻微的不高兴,然后那张脸化作一张充满悲伤和痛悼的面具。他走向她,她的脸似乎开始皱紧成一团,泪水顺着她脸上哭皱的纹路一直流到他的手正握着的尖尖下颌上。她让自己的头落下去靠到他肩膀上。

“让我看看你,”莫斯卡说,“让我瞧瞧你。”他想把她的脸抬起来,她却坚持贴着他,“没事的,”他说,“我想给你个惊喜。”她继续抽泣着,他只能等待,环视着房间,那张窄床,老式的衣柜和梳妆台上被放大镶起来的那些他给的照片。唯一一盏台灯的灯光暗淡,是种令人抑郁的微弱黄色,四壁和天花板因为压在其上的废墟重量而向内坠着。

赫拉半是笑着半是哭着抬起脸。“啊,你啊,你啊,”她说,“你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想给你惊喜。”他又说了一遍,温柔地吻了吻她。她紧贴着他,用一种微弱、断断续续的调子说:“我看到你时,以为你死了,或者我在做梦,或是发了疯,我不知道,我看上去这么糟,刚洗过头发。”她低头看了看那毫无形状褪了色的家居裙,又抬起头朝着他。

他现在能够看到她双眼下的黑眼圈,就像她脸上其他地方的所有颜色都被集中到了那儿,把皮肤染成近乎黑色。他手下的头发毫无生机,湿漉漉的,她靠着他的身体僵硬而棱角突出。

她微笑着。他看到她一边嘴里的豁口,抚摸着她的脸颊,他问:“这个呢?”

赫拉看上去很羞愧。“那宝宝,”她说,“我失去了两颗牙齿。”她微笑着看他,孩子般地问,“我看着是不是很丑?”